《伤寒论》第212条
原文:伤寒,若吐若下后,不解,不大便五六日,上至十余日,日晡所发潮热,不恶寒,独语如见鬼状。若剧者,发则不识人,循衣摸床,惕而不安(一云顺衣妄撮,怵惕不安),微喘直视,脉弦者生,涩者死,微者,但发热谵语者,大承气汤主之。若一服利,则止后服。 一、经典注家集萃 1. 成无己《注解伤寒论》:吐下后,邪气不解,内传阳明,化为燥热。
不大便五六日,上至十余日,日晡潮热,不恶寒者,阳明腑实已成。
独语如见鬼状,热甚则神昏妄语也。
剧者,热极神昏,故不识人。
循衣摸床,惕而不安者,阴气竭而阳气独盛,热极生风,阴欲绝也。
微喘者,肺气欲绝。
直视者,肾精已亡。
此际当察其脉:脉弦为阴液未绝,正气尚存,犹可急下存阴,故生;
脉涩为营血已涸,阴液竭绝,攻补两难,故死。
其病微者,仅见发热谵语,与大承气汤下之。
然亦须中病即止,若一服得利,则止后服,恐过下伤正。
2. 柯琴《伤寒来苏集》:此条示人阳明急下之证,并决其生死。
吐下后而不解,反不大便多日,潮热不恶寒,此燥热转甚。
独语如见鬼,已显神明扰乱之机。
若夫剧者,神明全乱,故不识人;
阴液将竭,筋脉失养,故见循衣摸床、惕怵不安之虚风内动征象;
微喘者,肺气不降;直视者,真阴耗竭。
此生死关头,全凭脉断:
脉弦者,阴气虽伤未竭,肝气尚能条达,犹可一生;
脉涩者,津枯血少,阴阳俱竭,生机已绝,虽下亦死。
若病势尚微,仅发热谵语,则径用大承气汤攻之。
然须知“一服利,止后服”,盖大承气汤虽能救人,亦能杀人,不可过剂。
3. 尤怡《伤寒贯珠集》:此阳明腑实,阴竭阳亢之危候也。
吐下后病不解,反成腑实。潮热、不恶寒、
不大便,阳明外证内证俱在。
独语如见鬼状,谵语之甚也。
剧则神明昏聩,不识人事;
循衣摸床,阴竭风动;
惕而不安,心神失养;
微喘者,肺气垂绝;
直视者,肾精上戕。
此际阴液存亡,关系生死。
脉弦为阴液未尽,脉道尚能拘急而弦,犹可背水一战,急下以存一线之阴,故曰生;
脉涩为阴液全亡,脉道枯涩不畅,攻之无阴可存,补之邪实不受,故曰死。
其证轻者,但予大承气汤。
然亦须谨守“得利止服”之戒。
4. 黄元御《伤寒悬解》:伤寒吐下后,津液伤亡,邪热内陷,结于阳明,故不大便五六日,甚至十余日。
日晡潮热,不恶寒,表证全无,里热独盛。
热邪上熏,神明扰乱,故独语如见鬼。
剧者,热极神迷,故不识人。
筋脉失濡,故循衣摸床,惕怵不安。
微喘者,胃热上冲,肺气不降。
直视者,精不荣目,肝肾阴竭。
此时当以脉决生死:脉弦者,木气未败,阴津尚未尽亡,犹可承气下之,亦有生路;
脉涩者,金枯木槁,气血津液尽竭,脉道涩滞,故主死。
若病势稍轻,仅发热谵语,则大承气汤主之。然一服得利,便当停止,不可过剂。
5. 刘渡舟《伤寒论讲稿》:这条是阳明病最严重的阶段。
误治后病没好,变成阳明腑实,十多天不大便,日晡潮热,这说明燥热非常厉害。
“独语如见鬼状”是说胡话的升级版。
最厉害的时候(剧者),发作起来谁也不认识,出现神经症状:“循衣摸床”(无意识地摸衣服床单),“惕而不安”(惊恐不安),这是阴液极度耗伤,心神就要散了。
“微喘”是肺气被上冲的浊热所伤;
“直视”是肾精不能上注于目,眼睛不会转动了。到了这一步,是生是死就看脉象了:
如果脉还弦,说明阴液还没彻底干涸,还有一丝生机,可以用大承气汤急下存阴,还可能活过来;
如果脉涩,说明津液气血完全枯竭了,脉都流不动了,那就难治了,预后非常不好。
如果没那么严重,只是发热说胡话,直接用大承气汤。
但记住,吃一次大便通了就赶紧停药,不能再吃了,怕过下伤正。 二、多维深度解析 1. 六经辨证思维解
病机本质:此为阳明腑实证的极期、危重期。
其核心矛盾是“燥热极盛,真阴欲竭”。
症状分级:
基础证:不大便五六日上至十余日、日晡潮热、不恶寒、独语如见鬼状(严重谵语)。
危重证(剧者):
发则不识人:神明严重障碍,意识丧失。
循衣摸床、惕而不安:阴液大伤,筋脉失养,虚风内动之象(类似现代医学的扑翼样震颤、谵妄状态)。
微喘:浊热壅肺,肺气将绝。
直视:肝肾阴精耗竭,不能上荣于目。
预后判断(核心):
脉弦者生:“弦”脉,在此危重关头,非主肝病,而是指脉虽紧张有力,但尚有胃气,提示阴液尚未彻底枯竭,正气尚有抗邪之力。
急用大承气汤釜底抽薪,泻去燥热,或有生机。
脉涩者死:“涩”脉,指脉来艰难,细迟无力,此为津枯血燥,气血俱竭,正气已无丝毫反应能力。攻之则正气立脱,不攻则邪气闭结,故预后极差。
治则与禁忌:即便可治,也须中病即止(“一服利,则止后服”),因患者气阴大虚,过下必致不救。
2. 圆运动一气周流解
此证是圆运动因中焦燥热壅塞至极,导致整个系统物质(阴液)即将耗尽、能量(阳气/热邪)即将爆散的崩溃前状态。
中焦燥屎热结,会导致中轴彻底堵塞、降机全废;
中轴堵塞又会引发浊热上逆,灼伤五脏:
上灼心神,会出现独语如见鬼状、不识人;
耗竭肺津,会导致微喘;
劫灼肝肾之阴,会造成直视。
同时,中轴堵塞还会使阴液大伤、筋脉失濡,引发虚风内动,进而出现循衣摸床、惕而不安。
判断生机需观察脉象:若脉弦,说明阴液未绝、气能反应,圆运动物质基础尚存一线,可急下存阴,或有生机;
若脉涩,说明津枯血耗、气机停运,圆运动彻底停止,预后为死。
3. “脉弦者生”之积极救治:即便脉弦,知患者气阴将脱。
在用大承气汤时,可能会采用攻补兼施或先补后攻之法。
或于大承气汤中重加人参、玄参、生地(增液承气汤法),或先予生脉散合参附汤快速静脉滴注,稳定其元气,再行攻下。
“脉涩者死”之全力一搏:绝不会坐视,此乃“至虚有盛候”,当用大剂培元固脱散(自拟方:人参、附子、干姜、炙草、山茱萸、龙牡、麝香)先挽回垂绝之阴阳,待脉稍有起色,再议通腑。
或采用中药灌肠(大承气汤液)的方式,避免汤药对胃气的刺激,力求一线生机。
“一服利,止后服”之严谨:对此戒律会恪守不移,并强调下后急当用大剂附子理中汤加山茱萸、山药等,温中健脾,益气生津,进行善后恢复。
4. 中医底层逻辑贯通
脉诊定生死:此条将脉诊提升到决定治疗策略和判断预后的最高地位。
在症状极其危重时,脉象是窥探人体根本气阴存亡的唯一可靠窗口。
急下存阴:这是中医治疗学中“急则治其标”的典范。
在阴液即将被热邪耗尽的最后一刻,用峻下之法直接去除热邪之源,从而保住最后一线阴液,此法蕴含着深刻的辩证法思想。
护理学思想:“一服利,则止后服”不仅是治疗原则,更是重要的护理原则,体现了对患者高度负责的精神和精准的剂量控制思想。 三、临床体悟
现代临床对应:
此条描述与现代医学多种疾病终末期的表现高度吻合: 1. 肝性脑病/肺性脑病:可出现严重意识障碍(不识人)、躁动、扑翼样震颤(循衣摸床)、谵妄(独语如见鬼状)、凝视(直视)、呼吸衰竭(微喘)。
2. 严重电解质紊乱:如低钠血症、高渗性昏迷,可出现神经系统症状。
3. 重症感染与脓毒症:晚期出现MODS(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),表现为谵妄、呼吸窘迫、昏迷。 临证铁律:
“阳明重症,脉决生死。弦则可搏,涩则难回。纵有可下之证,亦当一击即止,切忌孟浪。” 学术思想拓展:
据此条,创立“阳明厥阴并病”的辨证体系。
认为此类危候已非单纯阳明,而是深入厥阴(肝心包),乃“阴竭阳亢,风动神摇”之局。
治疗上需“泻阳明之实,救厥阴之阴,敛厥阴之风”,方如大承气汤合大定风珠加减,或羚羊钩藤汤合调胃承气汤,进行更为复杂和精细的干预。 仲景心传:
“此一条,乃垂示后人于生死边缘处决断之大法。
'循衣摸床’、'直视微喘’诸般败象,已是阴竭阳亢之极,然生机之有无,全系于'脉弦’、'脉涩’一息之间。
于此千钧一发之际,医者非有定见,不可言攻;
非有胆识,不敢言下。
然即便出手,亦当如履薄冰,'一服利,止后服’。
盖此等治法,实乃'虎口夺食’,从热邪口中夺回最后一线津液,其间分寸,便是夺天地造化之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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